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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作让我活下去——《格雷巴旅馆》作者柯蒂斯·道金斯访谈

柯蒂斯·道金斯,美国作家,西密歇根大学艺术硕士。因为一时冲动犯下重罪。被判终身监禁后,他开始重操旧爱——写作。目前的他监狱文学作品《格雷巴旅馆》已经出版中文版。柯蒂斯说:

在监狱里,柯蒂斯·道金斯唯一不能写的题材是他自己的故事。因为美国法律规定:罪犯不能从自己的罪行中获利。当年他嗑药酗酒后头脑发昏,装扮成妖怪,带着枪走上了密歇根州卡拉马祖市的街头。等到特警队抓住他时,他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。

还没审判前,律师就告诉道金斯,按照密歇根州的法律,他会坐牢坐到死。12年前,当这位49岁的前销售员被投入州立监狱时,他本该是幻灭了希望并就此沉沦的。然而,在灰心之中,道金斯却重新找回了一个荒废多年的梦想,并得到了希望的慰藉。

“一开始我并没有打算重新开始写作。”柯蒂斯说,“起初我只是会留心。我观察周围的人,想象他们的故事。” 道金斯在监狱会客室里等着。他身材瘦小,头发稀薄,穿着一件双肩镶有橘色宽布条的深蓝色囚服。

出人意料的是,道金斯的写作着眼点是狱中的寻常生活。最终成果就是一本短篇小说集,叫《格雷巴旅馆》(The Graybar Hotel,在美国,如果谁进局子了,人们会说他去了格雷巴旅馆。),这跟跟通常意义下的美国恐怖监狱桥段大有不同。

在一个叫《人类号码》(A Human Number)的故事中,有一个囚犯会随机拨打美国国内某个电话号码,找一个外头的人聊天,任何人都可以。首先的难题在于让那个人承担通话费。有人出于好奇照办了,有的人则是出于疑惑。这件事是真的吗?

“对。这事常有。我见过很多外面没有熟人的狱友。没人给他们寄钱,也没人给他们写信。可他们也需要交流。”

道金斯不需要随机拨打电话。他每天都跟前妻金姆·克努特森通电话,但他也会在铁窗之外的生活琐事中寻求慰藉。“他喜欢听孩子们的打闹声、狗狗的叫声。他想了解日常生活。”金姆接受采访时说。

道金斯在《格雷巴旅馆》中的故事探究了监狱生活的痛苦、司法系统的不公正、精神健康关怀的危机等等。这些故事是对那个黑暗世界的一次引人入胜的揭露,对于第一次窥见其中真相的人来说不啻为震惊。对无论在监狱内还是监狱外度日的人们来说,道金斯的敏锐观察和细腻人物刻画都是一种指南,告诉你何时可以说话、何时要闭嘴。

《格雷巴旅馆》中,有一个问题在狱中生活的种种挑战中很突出:狱友的状况。“不用问,这是最难的地方。你要跟一个陌生人共处一室。什么人都有。我曾经有过一个牢友,他要么是精神极不正常,要么是演技太好,总之他大部分时间老呆在床底下。而且你毫无办法,必须随遇而安。”道金斯说。那么,在这种环境里如何写作呢?“你永远得不到清静。不管周围什么情况,都必须天天写作。”

作为囚犯,是不能使用电脑的。所以道金斯用一台老旧的电子打字机写作,打字机可以存储70页文稿。有一个囚犯用打字机内存给自己伪造了法庭释放令,之后监狱当局就禁止使用这种款式的机器。道金斯获得特许,可以保留自己的打印机,但如果机子坏了,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普通打字机了。

相对监狱生活,道金斯更关心外界对于全国“格雷巴旅馆”两百万在押犯人的看法,他说:“我想说明的是,犯人也是人,正经的人类。”

道金斯的家人有两年没来探望他了。部分原因是,他的前妻金姆现在跟3个孩子一起住在俄勒冈,2000多英里的旅程开销太大了。但她依然记得上次探望时的痛苦经历,十几岁的女儿不肯进入监狱。

“这事情给我造成了心理创伤,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去,因为我实在很想见他。不过坦白讲,天天通电话反而感觉要亲热得多。”

道金斯把写作当成一种疗愈手段,称之为“像是每天逃离迷雾的救生船”。但效果仅此而已。“每天夜晚都很痛苦。孩子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。与他们分离是巨大的折磨。”他说,“我的宝贝女儿,现在16岁了,她还没有完全适应。我突然从她的生活中离开,她觉得我对不起她,对我有很多怒气。”

柯蒂斯的前妻金姆也是一位作家。“在监狱里,他的写作水平有质的飞跃。”她说,“他以前从来都不愿意修改,老是急急忙忙的。可监狱里有的是大把时间,就这样他才真正地成长为一个作家。”

我在波特兰东部的一间咖啡店见到了金姆。她年过五旬,但长相显得年轻,虽然谨慎内敛,但挺和善的。她的生活依然与道金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她叫他柯特。她对道金斯的作品进行修订,他也经常出现在她自己的作品里。不过,她的时间都用在了康考迪亚大学当英语教授的教学工作,以及来应付她所谓的“噩梦”,也就是见她的三个孩子,现在最小的16岁,最大的22岁了,他们都因为父亲坐牢的巨大打击而痛苦,留下了心理创伤。

他们俩是在西密歇根大学念书时相遇的。她那时在读博士,而他在攻读艺术硕士。他说:“我大概是全国所有监狱机构里唯一有艺术硕士学位的人了。教育程度高的人很少有坐牢的。”

“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一些片断。还有一些真心不记得了。”他告诉我,“警方和检方会说我这种失忆太凑巧,可我觉得是惨剧把记忆抹掉了。”他只记得自己喝断片之后带着枪出了门,道金斯说他当时就想找点乐子,随便往空中放了枪。“这完全是意识错乱的行为。”

就目前状况看,他唯一的获释希望就是州长给他减刑,这在当下的政治局势中前景渺茫。但是道金斯无法接受自己注定坐牢坐到“死后获释”的命运。“不,从来都不能接受。我相信上帝,相信他已经启示了我,我会出去的。我觉得, 我的写作可以帮助我出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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